我叫李德福,今年六十八。
她叫王秀兰,比我小三岁。
我们搭伙过日子,到今天正好九个月。
这事儿说来也简单。我老伴走了六年,她老伴走了四年。去年冬天,老同事张大姐牵的线,说有这么个人,人干净,性格好,会疼人,问我要不要见见。我想了想,说行。
第一次见面是在张大姐家。她穿一件藏青色的棉袄,头发染得黑黑的,梳得一丝不苟。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褶子,但眼睛亮,看着精神。她端了一杯茶给我,手指头圆圆的,指甲剪得干干净净。
“李大哥,喝茶。”
声音不大,稳稳当当的。
我接过杯子,嗯了一声。
那天我们聊了不到一个小时。她问了我的身体情况,我问了她的子女情况。她有一个儿子,在外地,儿媳妇不太待见她。我有一个女儿,嫁在本地,隔三差五能回来一趟。说到这些的时候,她低头转了转手上的杯子,笑了一下,说:“都这样,都这样。”
我当时就觉得,这人心态好。
处了两个月,我跟她说,要不咱俩搭伙过吧。不领证,就搭伙,互相有个照应。她想了想,说行,但得先跟孩子们说一声。
她儿子在电话里没说什么,只说了一句“你自己看着办”。我女儿倒是回来了一趟,见了秀兰一面,聊了半个钟头,走的时候跟我说:“爸,这人看着还行,比上次那个强。”
上次那个,处了不到一个月就散了。那女的开口闭口就是钱,问我退休金多少,房子以后归谁。我听着烦,请她吃了顿饭,客客气气送走了。
秀兰不一样。
她搬过来那天,只带了两个箱子。一个箱子装衣服,一个箱子装些零碎东西。我问她就这些?她说够了,多了也占地方。
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,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我在旁边看着,注意到她带来的衣服大多是素色的,灰的,蓝的,黑的,只有一件枣红色的毛衣,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。
“这件好看。”我指了指。
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:“过年穿的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正式住到了一起。
我的床是一米八的大床,之前一个人睡的时候,半边堆着衣服和报纸。她把那些东西都收拾了,换了干净的床单和被套,枕头上铺了一条毛巾。我问她铺毛巾干啥,她说头发上抹了头油,怕弄脏枕头。
“脏了就洗呗。”我说。
“不好洗。”她说,“油渍子渗进去,洗不干净。”
我没再说什么。
躺下之后,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,不是香水,像是香皂的味道。她背对着我,侧身躺着,呼吸很轻。
我犹豫了一下,伸手搂住了她的腰。
她的身体僵了一瞬,然后慢慢放松下来。
“睡吧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。
那一夜我睡得特别踏实。
后来就成了习惯。每天晚上,我都要搂着她睡。她的身子软软的,热乎乎的,搂在怀里特别实在。有时候半夜醒了,感觉到她在旁边,心里就安稳,翻个身又能睡着。
秀兰是个勤快人。每天早上六点起来,先把稀饭煮上,然后去楼下小区的健身器材那儿活动活动,七点回来炒个小菜,七点半叫我起床吃饭。她做饭好吃,不咸不淡,油也不大,正合我的口味。
她来了以后,我的生活规律了很多。以前一个人,早饭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,中午随便对付一口,晚上去楼下小饭馆要碗面。现在一日三餐有人管,衣服有人洗,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连阳台上的花都重新活了过来。
她会在买菜的时候特意绕到东门那边的菜市场,因为那边的菜比超市便宜两毛钱。她会把超市的小票一张一张攒起来,月底算账。她会在换季的时候提醒我吃降压药,会在下雨天给我膝盖上贴膏药。
这些事,说起来都是小事。
但就是这些小事,让我觉得,家里有个女人,真好。
第一个月平平顺顺过去了。
第二个月,我们之间发生了一次小小的摩擦。
起因是钱。
搭伙的时候我们就说好了,生活费我出,她负责做饭做家务。我每个月给她两千块钱买菜,水电气物业这些另算。她当时说行,没什么意见。
但第二个月中旬的时候,我发现冰箱里的菜明显少了。以前她做饭,三菜一汤,有荤有素。那几天,桌上经常只有两个菜,而且素的居多。我问她是不是钱不够花,她说够,够了。
我没多想。
又过了几天,我无意中看到她记的账本。一个小本子,密密麻麻写着每天的开销:白菜两块五,豆腐三块,鸡蛋十二块,五花肉十八块……每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我翻了翻,发现她这个月买菜只花了不到八百块。
“怎么花这么少?”我问她。
她正在择菜,头也不抬:“吃不了那么多。”
“你省这个干啥?我给你两千就是让你花的。”
她没吭声,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择菜。
我走过去,把账本放在她旁边:“秀兰,我说真的,你别省。咱俩搭伙过日子,吃好喝好是根本,你要是为了省钱把身体搞坏了,那才叫不划算。”
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,她还是背对着我,但身体有点僵。我搂着她,感觉到她的肩膀绷着,不像平时那么放松。
“生气了?”我问。
“没有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还说没有,身子都僵成这样了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才小声说:“德福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……我手里没多少钱。你给我的两千,我想省着点花,万一以后有个啥急用,也不至于伸手跟你要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手里没钱?”
“有,不多。”她说,“我老伴走的时候,家里的钱都给他治病了。后来我一个人过,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,刚够花。攒是攒了一点,但不多。”
我听完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“秀兰,你早说啊。”我把她往怀里搂了搂,“咱俩现在是一家人,你有困难你跟我说,我能不管你吗?以后生活费我给你加到两千五,你别省,该花就花。你要是不放心,我每个月再另外给你存点钱,给你留着当私房钱。”
她没说话,但我感觉到她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。
过了一会儿,她翻了个身,面对着我了。
黑暗中,我看不清她的表情,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扑在我脸上,热热的。
“德福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我笑了笑:“睡吧。”
从那天起,我们的关系好像更近了一层。她不再那么拘谨了,有时候还会跟我开个玩笑。买菜回来会跟我说今天碰到了什么新鲜事,哪个摊贩坑人,哪个老太太又跟人吵架了。我听着,觉得挺有意思。
她也会管我了。我抽烟,她不让,说对身体不好。我说抽了几十年了戒不了,她就规定我一天最多抽五根,多一根罚款十块。我说罚给谁,她说罚给她,买水果吃。
我说行。
结果第一个月就被她罚了八十块。
她拿那八十块买了两斤车厘子,坐在我对面一颗一颗地吃,吃得我心服口服。
第三个月,我带她回了一趟老家。
我老家在乡下,还有几间老房子,一个堂兄住在那儿。我每年清明回去一趟,给父母上坟。这次带秀兰一起回去,也算是让她认认门。
堂兄见到秀兰,挺客气,张罗着做饭。秀兰也不见外,挽起袖子就进了厨房,帮着烧火切菜。我在院子里跟堂兄聊天,听见厨房里传来她们的说笑声。
堂兄递给我一根烟,低声说:“这个比上次那个强。”
我笑了笑:“是吧。”
“看着就是个实在人。”堂兄说,“不过德福,我跟你说句实在话,搭伙过日子,你得多留个心眼。钱的事,房子的事,得说清楚。别到时候闹得不愉快。”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我说。
其实我心里也没啥数。我就是觉得,秀兰不是那种人。她要是图钱,不会省那几百块菜钱。她要是图房子,不会连个枕头都怕弄脏。
但堂兄的话,还是在我心里埋了一根刺。
第四个月,发生了一件事。
秀兰的儿子突然回来了。
那天下午,我和秀兰正在家里看电视,门铃响了。秀兰去开门,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,脸色不太好。
秀兰愣了一下:“小军?你怎么回来了?”
“回来看看你。”那男人说着,目光越过秀兰,看到了客厅里的我。
“这是李叔吧?”他走进来,冲我点了点头。
“这是小军,我儿子。”秀兰赶紧介绍。
我站起来,跟他握了握手。他的手心有点湿,握了一下就松开了。
小军在沙发上坐下来,秀兰去给他倒水。我注意到秀兰的手有点抖,茶水洒出来了一点。
“妈,你在这儿过得还行吧?”小军环顾了一下屋子,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。
“挺好的。”秀兰把水杯放在他面前,“你怎么突然回来了?也不提前说一声。”
“临时决定的。”小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“我那边出了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跟人合伙做生意,赔了。”小军说得轻描淡写,“欠了点钱。”
秀兰的脸色变了变:“欠了多少?”
“不多,十来万。”
秀兰的手攥紧了衣角。
我在旁边听着,没插话。这种时候,我一个外人,不好说什么。
小军坐了一个多小时,吃了顿饭就走了。走的时候,秀兰送他到楼下,两个人在楼下说了好一会儿话。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,看到秀兰抹了好几次眼泪。
她回来的时候,眼睛红红的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没事。”她勉强笑了笑,“孩子的事,当妈的操心。”
我没追问。
那天晚上,秀兰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我搂着她,能感觉到她的身体一会儿绷紧一会儿放松,呼吸也一直不均匀。
“秀兰。”
“嗯?”
“有啥事你跟我说,别一个人扛着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。
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:“小军想让我跟你借点钱。”
我嗯了一声,没接话。
“我没答应他。”她说,“我说咱俩才搭伙几个月,我不能开这个口。”
“那你哭什么?”
她又沉默了。
“我哭的是,他回来这一趟,从头到尾没问过我过得好不好。就只想着借钱。”
我叹了口气,把她搂紧了一些。
“德福,你放心,我不会让你为难的。”她说,“咱俩搭伙,是咱俩的事。他的事,他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嗯。”我说,“睡吧。”
第五个月,我开始觉得,秀兰是真的把我当成了自己人。
那天我感冒了,发烧,三十八度五。秀兰急得不行,大半夜去敲楼下药店的门,买了退烧药回来。她喂我吃了药,又用温水给我擦身子,折腾了大半宿。
我迷迷糊糊地睡着,每次醒来,都能看到她坐在床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。
“你睡吧,我看着你。”她说。
“你也睡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
第二天早上我退烧了,看到她靠在床头上睡着了,脸色蜡黄,眼圈发黑。
那一刻,我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我轻轻地把她放平,给她盖上被子。她哼了一声,翻了个身,又睡着了。
我去厨房煮了粥,炒了两个小菜。她醒来的时候,看到桌上的饭菜,愣了一下。
“你做的?”
“嗯,尝尝。”
她夹了一筷子菜,嚼了嚼,眼眶突然红了。
“咋了?不好吃?”
“好吃。”她低着头,眼泪掉了下来,“德福,你对我真好。”
我被她哭得有点慌:“哭啥,做个饭有啥的。”
“我老伴走了以后,就没人给我做过饭了。”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,笑了一下,“你看我,越老越没出息了。”
我走过去,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行了,吃饭吧。以后你想吃啥,我给你做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亮亮的,点了点头。
从那以后,我们的关系更好了。她不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拘谨,有时候还会撒娇。看电视的时候靠在我肩膀上,走在路上挽着我的胳膊,买菜回来会故意把凉手伸进我脖子里。
我嘴上说她没大没小,心里其实挺受用的。
第六个月,第七个月,日子就这么平平顺顺地过着。
我有时候想,要是能一直这么过下去,到死那天,也算是有福气了。
第八个月的时候,秀兰开始变了。
一开始,我以为是我想多了。她做饭还是那么好吃,家务还是那么勤快,晚上还是让我搂着睡。但有一点不一样——她有时候会走神。
吃饭的时候,吃着吃着就发呆了。看电视的时候,眼神飘忽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说没事,就是有点累。
我以为她是身体不舒服,带她去医院检查,各项指标都正常。医生说可能就是年纪大了,容易疲劳,多休息就好了。
但我知道不是。
有一天晚上,我半夜醒了,发现她不在床上。我起身去找,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没开灯,就那么直直地坐着。
“秀兰?”
她吓了一跳,转过头来看我。
“你怎么不睡觉?”我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睡不着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有心事?”
她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
“到底怎么了?”
她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:“德福,你说,人活着图个啥?”
我被她问得一愣。
“咋突然想这个?”
“就是睡不着,瞎想。”她站起来,拉着我的手,“走吧,回去睡觉。”
她不说,我也就没再问。
但我心里清楚,她一定有事。
第九个月,事情终于浮出水面了。
那天是月底,她照例在算账。我坐在旁边看报纸,听到她翻本子的声音,噼里啪啦地按计算器。
突然,她停下了。
“德福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过来一下。”
我放下报纸走过去,看到她面前摆着那个记账的小本子,旁边放着一张存折。
她把存折推到我面前。
“这是啥?”我拿起来翻了翻。
是一张定期存折,户名是王秀兰,金额是六万块。
“这是我这几年攒的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静,“加上我老伴留下的一点,总共六万块。”
“你让我看这个干啥?”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德福,这个给你。”
“给我?”我愣住了,“你给我干啥?”
“我跟你搭伙这九个月,你对我好,我心里有数。”她说,“这钱不多,但也是我全部的家底了。我想把它给你。”
“不是,秀兰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我把存折放回桌上,“咱俩搭伙过日子,你情我愿的事,你给我钱干啥?”
她低下头,两只手绞在一起。
“德福,我跟你说实话吧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上个月,我又去检查了一次身体。”
我的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检查什么?”
“妇科。”她说,“我下面……一直有点不舒服,上个月厉害了,就去查了一下。”
“结果呢?”
她抬起头看着我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宫颈癌,中期。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,像是被人打了一拳。
“医生怎么说?”
“医生说能治,但要手术,要放化疗。”她擦了擦眼泪,“费用……大概要十来万。”
“那就治啊!”我说,“有病就治,怕什么!”
“我的医保能报一部分,但自己还得掏五六万。”她说,“我手里就这六万块,全拿出来治病,以后就一分钱都没有了。”
“没钱了我养你啊!”我急了,“秀兰,咱俩搭伙过日子,你有病我能不管你吗?”
她摇了摇头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德福,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这存折给你吗?”
我没说话。
“因为我怕。”她说,“我怕我拿了这钱去治病,治好了也就算了。万一治不好,人没了,钱也没了,我儿子那边……我总得给他留点什么。”
我听着,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。
“我本来想跟你开口借钱的。”她继续说,“但我想来想去,开不了这个口。咱俩搭伙才九个月,我凭啥跟你借这么大一笔钱?你对我好,那是你人好,我不能蹬鼻子上脸。”
“所以你就把存折给我?”
“嗯。”她抹了一把眼泪,“我寻思着,我把全部家底都给你,你要是愿意管我,那是我的福气。你要是不愿意,我也不怨你,这钱就当是我这九个月的伙食费。”
我看着她,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了九个月的女人,这个每天给我做饭、洗衣服、贴膏药的女人,这个半夜不睡觉守着我退烧的女人。
我的眼眶也红了。
“王秀兰。”我叫她的全名。
她抬起头看着我。
“你是不是傻?”
她愣住了。
“你以为我李德福是什么人?”我把存折拿起来,塞回她手里,“这钱你收好,一分都不许动。看病的钱,我来出。”
“德福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我打断她,“咱俩搭伙九个月,你对我怎么样,我心里清楚。这九个月,你把我照顾得好好的,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一日三餐变着花样给我做。我李德福活了六十八年,除了我妈,就没人对我这么好过。”
她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流。
“你现在有病了,我能不管你?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你放心治,钱的事你不用操心。我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,还有积蓄,够用了。你只管安心治病,别的什么都不用想。”
“德福,我……我不能这么拖累你……”
“什么叫拖累?”我有点生气了,“咱俩搭伙过日子,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你要是觉得拖累我,那你现在就搬走,咱俩散伙。你要是还愿意跟我过,就听我的,好好治病。”
她看着我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点了点头。
“我治。”她声音哑哑的,“德福,我治。”
我把她拉进怀里,紧紧地搂着。
那天晚上,我们躺在床上,她还是像往常一样缩在我怀里。但这一次,她一直在发抖。
“冷吗?”我问。
“不冷。”她说,“就是有点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手术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“怕疼。怕治不好。”
“别怕。”我拍着她的背,“我陪着你。”
“德福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我是不是上辈子积了什么德,这辈子才遇到你?”
我笑了笑:“那我还觉得是我积了德呢。”
她翻了个身,面对着我。黑暗中,她的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德福,等我治好了,我好好伺候你。”
“行。”
“我给你做红烧肉,给你织毛衣,给你洗脚。”
“行。”
“咱俩好好过日子,过到八十岁,九十岁。”
“行。”
她笑了,把脸埋进我的胸口。
我搂着她,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心跳。
窗外有风吹过,窗帘轻轻晃动。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,很快又消失了。
一切都很安静。
我闭上眼睛,心里想,这辈子,值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就带着秀兰去了市里最好的肿瘤医院。挂了专家号,排了一上午的队,终于见到了医生。医生看了她的检查报告,说确实需要手术,但中期的话,治愈率还是很高的。
秀兰听了,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。
办住院手续的时候,我去交费。押金三万,后续的费用根据治疗情况再算。我刷了卡,把收据收好。
回到病房,秀兰已经换上了病号服,坐在床上。她的头发散开了,脸上没有化妆,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好几岁。
“交完钱了?”她问。
“交完了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你别管了。”
“德福——”
“说了别管就别管。”我在她床边坐下来,“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配合治疗,其他的事我来操心。”
她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是点了点头。
手术定在三天后。这三天里,我每天在医院陪着她。白天给她买饭、打水、陪她聊天,晚上就在陪护椅上凑合一宿。她心疼我,让我回家睡,我说不用,在这儿我踏实。
手术前一天晚上,她特别紧张,一直睡不着。我握着她的手,给她讲我年轻时候的事,讲我怎么追的我老伴,讲我女儿小时候的糗事。她听着听着,慢慢放松下来。
“德福。”
“嗯?”
“要是我下不了手术台——”
“胡说八道。”我打断她,“医生说成功率很高,你别自己吓自己。”
“我是说万一。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我握紧她的手,“我在外面等你,你出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我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泪光闪动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信你。”
第二天早上八点,秀兰被推进了手术室。
手术室的门关上那一刻,我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。我在走廊里坐下来,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,手心里全是汗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一个小时。
两个小时。
三个小时。
我坐不住了,站起来在走廊里来回走。护士过来让我别着急,说手术还在进行中。
四个小时。
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。
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。
“家属在吗?”
“在,在。”我赶紧迎上去。
“手术很成功。”医生说,“肿瘤切除了,没有发现转移的迹象。后续做几次化疗巩固一下,应该问题不大。”
我腿一软,差点没站住。
“谢谢医生,谢谢医生。”
秀兰被推出来的时候,麻药还没过,人昏昏沉沉的。她的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但呼吸很平稳。
我跟着推车回到病房,一路上眼睛就没离开过她。
她醒来的时候,是当天晚上。麻药过了,伤口开始疼,她皱着眉头,哼哼了两声。
“疼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
“忍一忍,我去叫护士。”
护士过来打了止痛针,她才慢慢缓过来。她看着我,虚弱地笑了一下。
“德福。”
“我在呢。”
“我出来了。”
“嗯,出来了。”
“我看到你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手术做完了,推出来的时候,我迷迷糊糊看到你了。”她说,“你站在那儿,眼睛红红的。”
我这才意识到,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眼泪。
“没事了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都过去了。”
她点了点头,闭上眼睛,又睡着了。
住院期间,我女儿来看过两次。第一次来的时候,带了一堆营养品。第二次来的时候,带了自己炖的汤。她看着秀兰,跟我说:“爸,你好好照顾阿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钱够不够?不够我这儿有。”
“够了。”
女儿走的时候,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后来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:爸,你变了。
我回她:变啥了?
她回:变得有人味儿了。
我看着那条微信,笑了笑,没回复。
秀兰在医院住了二十天。出院那天,天气特别好,阳光明亮,风也不大。我打了辆车,把她接回家。她进门的时候,站在玄关那儿,环顾了一下屋子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回家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,回家了。”
她转过头看着我,眼眶红了。
“德福,谢谢你。”
“谢啥。”我摆摆手,“赶紧进来,别在门口站着。”
她走进来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我去厨房热了早上熬好的粥,端到她面前。
“先喝点粥,中午我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她端着碗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喝了几口,突然放下碗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我。
是那张存折。
“这个,你收着。”她说。
“秀兰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。”她打断我,“这次住院花了多少钱,你不告诉我,我也大概知道。这六万块,肯定不够。这存折你收着,算是我还你一部分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我把存折推回去。
“德福。”她看着我,眼神很认真,“你要是不要,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。”
“那你就当是我借给你的。”我说,“等你好了,慢慢还。”
她摇了摇头。
“这不是借。”她说,“这是我心甘情愿给你的。咱俩搭伙九个月,你对我怎么样,我心里有杆秤。这钱给你,不是还债,是我的心意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把存折接了过来。
“行,我收着。”我说,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以后不许再跟我提钱的事。你的病,我管到底。你以后的生活,我也管到底。咱俩搭伙,不是九个月,是一辈子。”
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“德福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别哭了,刚出院,哭多了伤身子。”我站起来,假装去厨房拿东西,其实是怕她也看到我掉眼泪。
走出客厅的时候,我听到她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话。
“这辈子,值了。”
我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,看着窗外。楼下的梧桐树长出了新叶子,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斑斑驳驳的,很好看。
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存折。
六万块。
不多。
但这是她全部的家底。
她把全部家底都给了我。
我把存折收好,擦了擦眼角,端着水果走了出去。
“来,吃水果。”
她接过苹果,咬了一口,笑了。
“甜吗?”我问。
“甜。”她说,“特别甜。”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,但眼睛亮亮的,跟九个月前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。
我坐在她旁边,看着她吃苹果。
心里想,这一辈子,走到这儿,真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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